被大火燒醒的香港

1996年嘉利大廈火災現場。（資料片）

　　□這座城市百余年來每遇到重大社會問題，就會產生獨立的調查委員會。在香港作家李照興看來，“在這樣一種社會里，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高層樓宇發生火災時，相比先進的云梯車，良好的城市管治更為重要。”

　　11月15日的上海膠州路大火，奪去了58人的生命。在追問這場大火的同時，我們將目光投向香港———在1996年嘉利大廈那場慘烈的火災之后，這座城市是如何痛定思痛整改消防細節的。火災、調查、法例，一環環緊密相扣的邏輯，預示了這座城市的改變。

　　一場整整燃燒了21個小時的大火，成為香港城市史的分水嶺。

　　14年前的冬天，香港嘉利大廈遭遇大火，造成41人死亡、80人受傷。

　　直到今天，香港高等法院法官胡國興仍然記得，在火災發生后的一個月，自己被末任港督彭定康委任為“嘉利大廈火災調查委員會”主席，以獨立于政府和火災受害者的第三方身份，調查這次巨大的災難。

　　從那時起，政府出臺了兩部與防范火災相關的法例，并提供財政上的援助。

　　1968年至嘉利大廈大火前，香港共發生過22起5級大火；之后至今，僅發生過1起5級大火。

　　法官主掌的“獨立調查”

　　任何人如果拒絕回答調查委員會提出的任何問題，即屬犯罪。

　　在嘉利大廈大火的第二天，香港最后一任總督彭定康責令消防處處長立刻著手調查。

　　然而當時隸屬于布政司署的保安科建議，“委任一個法定的調查委員會，由一名法官擔任主席，進行獨立調查”。

　　這座城市百余年來已經習慣了英國法律，每遇到重大社會問題，就會產生獨立的調查委員會。在香港作家李照興看來，“在這樣一種社會里，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香港1968年出臺的《調查委員會條例》規定，任何人如果“拒絕回答由委員會提出或經委員會同意而提出的任何問題”，即屬犯罪。

　　對嘉利大廈大火進行獨立調查的任務落在了胡國興的身上。

　　災難發生在1996年11月20日下午，地點是香港九龍彌敦道的嘉利大廈。

　　這是一棟普通的舊式高層大廈，遍布著工藝品商店、診所、雜志社、珠寶公司，以及數百個工作人員。

　　當日16時47分，消防通訊中心接到了來自嘉利大廈的第一通報案，一個正在電梯槽工作的焊接工人在2樓電梯大堂發現火情。

　　1分鐘后，14層的牙科診所員工發現走廊里滿是黑煙，再次報警。4分鐘過去，4輛消防車和22名消防隊員趕到現場。

　　在11層辦公的雜志出版人愛德華和同事一起往頂樓爬，但越向上爬，煙霧越重，“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可當向樓下沖去的人告訴他們著火點在3層時，這幾個人還是決定直接爬到最高處。

　　但就在愛德華爬上樓頂十幾分鐘后，消防員想去高層接應被困民眾，卻在中途被熱浪和濃煙阻隔。

　　此時，愛德華幾乎已經沒有辦法呼吸，他聽到下方傳來尖利的慘叫，瘋狂地喊著“救命”。

　　但不到10分鐘，那些聲音就消失了。“火苗躥上樓頂，向我們燒過來，我能站的空間越來越小了。”他回憶道。

　　也正是在這時，天空中出現了一架黑鷹直升機，一個系著繩索的救援隊員從直升機上緩緩降落。

　　愛德華獲救了。

　　揭露真相的調查報告市民可隨時閱覽

　　胡國興花了9個月做出兩份詳細調查報告，并且，“向政府提交報告書時，亦公開報告書內容，讓公眾知曉”。

　　當時，李照興還是一名記者。電視屏幕上直升機在盤旋，警笛長鳴，濃煙四起，“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城市里的戰場”。就在那一刻，這個香港人第一次感到，“好像火已經燒到了自己家門口一

　　樣，原來我們住的地方那樣不安全”。

　　就在那種“非常激動、非常不滿意”的民眾氣氛中，胡國興接下了調查的任務。

　　他相信，自己之所以被委任為調查委員會主席，是因為：“該調查需用法官審查案件的專業知識及經驗，查清該火災的成因及導致慘劇發生的情由、審議各救急部門采取的應急行動，并就該行動是否足夠和統籌得宜提供意見，以及就如何防止同類慘劇再次發生提出建議。”

　　胡國興花了9個月做出兩份詳細調查報告，并且，“向政府提交報告書時，

　　亦公開報告書內容，讓公眾知曉”。如今，它們已被中環的立法會圖書館收藏起來。這兩本可供香港市民隨時閱覽的報告，揭露了整場火災的真相。

　　人們未曾想到，兇手竟然只是一粒小小的火星。在1996年11月20日的嘉利大廈，焊接工人正在電梯里焊切金屬，沒有人注意到，一粒火星從11層一直落到2層的電梯大堂。這粒火星引燃了2層的廢物，濃煙和高熱氣體在電梯槽內持續上升，并在電梯槽頂部積聚，在高層與新鮮空氣接觸后產生回燃，制造了另一個火場。

　　一項長達26頁的“政府回應”

　　正是基于嘉利大廈大火的教訓，《條例》要求大廈防煙門必須時刻保持關閉。這場大火全面革新了香港的消防細節。

　　胡國興在調查報告里，直接向消防處、勞工處、機電工程署、職業安全健康局、屋宇署、建筑署、民政事務總署、警務處、救護車服務及醫院管理局，甚至是政府飛行服務隊等十余個政府部門提出了非常具體的建議。

　　有時，這位法官提出的建議會讓人覺得“太瑣碎了”。比如，消防噴嘴所在的玻璃箱應由易碎玻璃做成；在大樓入口處，需設立煙灰缸。胡國興甚至寫道，“應盡量減少高級消防隊長的行政工作，使他們參與行動任務”。

　　1997年8月，胡國興提交了“最后報告書”。僅僅3個月過后，香港政府保安局就發表了《政府對嘉利大廈火災委員會最后報告所載建議做出的回應和跟進工作》。這份文件足足寫了26頁。

　　在政府的公開回復中，對于調查報告的每一條建議，各個“被點名”的部門都給出了十分具體的回復。如果對一條建議表示同意，該部門有時還會附上一個計劃完成的進度安排。

　　調查人員在研究嘉利大廈火場時發現，商業大廈慣用的玻璃門極易被燒毀，因此在后來出臺的正式《條例》中特別要求，商業大廈如果使用玻璃門，必須采用抗火能力超過一個小時的特殊材料，盡管這種玻璃會大大提高建筑的造價。

　　此外，正是基于嘉利大廈大火的教訓，《條例》還要求大廈內防煙門必須時刻保持關閉，“否則，逃生的通道就會變成殺人的通道”。

　　這場大火全面革新了香港的消防細節。

　　如今，已經退休的林振敏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在高層樓宇火災時，相比先進的云梯車，良好的城市管治更為重要。”

　　目前，全世界最高的云梯車只有100米，而杭州市為購買亞洲第一輛百米云梯車，花費逾2000萬元。

　　這種極為昂貴的云梯車最多只能到達30層樓高，但現實中，城市正在向著云霄里飛快地長高。以自己在消防處服務多年的經驗，林振敏強調，“高層建筑的防火主要還是靠預防”。

　　最終，經過整整兩年反復磋商、辯論，《消防安全(商業處所)條例》于1998年出臺。

　　據《中國青年報》